★雜感★
發福男投票日後從台灣到回日本後又過了一個多禮拜。經歷了幾場負能量爆表的會議,也有些溫馨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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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很難想像這是鄉下的生活步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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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跟都市相較,加賀辦事步調慢上許多,商家、公司與公部門準時上下班,沒有便利的假日與24小時窗口,但人際與組織流動上,速度完全不輸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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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像一台巨大的機器。按照步驟與說明書操作,它會精確給出預期中的反應。但懷抱著熱情吶喊跟衝撞,有時候運氣好、力量夠強,它會加速產出;但大多時候不是毫無反應就是讓使用者被絞個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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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賀像一座森林。在裡面亂吼亂叫,不管多微小,總會有些昆蟲、動物能給點回應。埋下一顆種子,看似無聲無息,但總會慢慢長大。若用心栽培,也會結出甜美果實。灌溉埋下的每個種子,數年後有些開花,有些結果。雖然成果不一定如預期,但這種明顯體感式有機連鎖,充分展現出這座森林不同於大都市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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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台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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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福男離開越久越不懂。雖然這幾年他的回台頻率高到驚人,但接觸了社會新創跟社區營造業界,都是完全陌生的圈子。帶給他很多反思,也讓他了解到自己對故鄉有多無知,也常因而感到羞愧與困惑。
這次因為投票,他回去見了些同樣從海外回台的老朋友,聊聊更加感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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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社會上不同階級的人們只是換一種方式受苦而已。人生是一種平衡,那些得到的總會以某種形式失去。而選擇離開看似得到,有時可能失去更多。」電腦畫面是全黑的BBS個板,他敲打著鍵盤記錄下最近的一切同時感概著。「欸?看似得到但有時失去更多?這樣不就不平衡了嗎?改一下好了。」發福男吐槽著自己邊修改自己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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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龍的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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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福男這天來到了沙龍剪髮。設計師是他社區營造學校的前輩。同時也是離開了多年東京生活回到加賀結婚生子媽媽團成員。當時她原本想要在金澤(北陸第一大城市)開業,但結束社區營造學校的課程後決定回到故鄉加賀(鄉下)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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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買房、聊了東京跟加賀的生活、也聊了發福男想成立中產階級自救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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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一席話小小衝擊了他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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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新聞提到貧富差距的數字,全世界最有錢的2153人比其他46億人加起來還有錢,然後世界上無償工作的15歲以上女性推動的經濟效果有10兆8000億美元,我們現在享受的便利生活就是建立在這種詭異的平衡下。」他一邊打開手機截圖邊唸出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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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真的很可怕欸。」前輩邊順著發福男的話回應,一邊繼續動著手裡的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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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覺得與其靠政府,不如叫有錢人拿點錢來幫助社會。但是我們做什麼有錢人也不會鳥,所以中產階級才要集結,一方面互助,另一方面可以創造一些可以打動有錢人的價值。」他繼續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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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恩,這樣講好像也有道理,反正稅制跟法律也約束不了那些真正的大富翁吧?」前輩繼續動著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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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中產階級的價值觀其實有些還是可以跟有錢跟溝通,大家團結起來做些事一定有搞頭啦!然後就叫CSR還是地方有錢人花錢贊助我們,大家發大財啊!哈哈哈哈!」發福男邊講邊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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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頭不要亂動!」前輩突然把我腦袋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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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他收起笑容「所以當初你來加賀的理由就是因為這個嘛?」前輩露出一個難以解讀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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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這是一個理由,不過最當初的原因應該在我自己。我覺得『難道我只能這樣嗎?』在東京的時候發生很多事,讓我覺得自己沒錢沒背景、老實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才能,大概混下去也只能乖乖回去上班,但是上班回台灣就好了,其實沒必要在東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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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他的回答,前輩也說道「東京真的會讓人迷失,因為那座城市大太了,當自己成為其中一部分,有時候回過神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幹嘛。我也有一陣子好像感覺快得憂郁症,常常徘徊在澀谷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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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是說等帥哥搭訕那種嗎?」努力保持頭不動的發福男冷不防給了一句吐槽。
「欸!我很認真欸!」前輩皺起眉頭「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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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覺得來鄉下房子便宜很多東西都便宜,產業跟一些數據看了覺得還有空間,當時又正好有組織的台日交流計畫找我,就來啦!」發福男繼續拉回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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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到鄉下做一樣的工作,雖然沒辦法賺比較多,但是準時上下班其實比東京還要多了時間跟能量可以做別的事,這樣有時候發展性反而好吧?」看前輩一臉專注,他繼續把話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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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要是覺得是鄉下就抱著想爽爽做的心態那種人一定會失敗。」前輩突然反駁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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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你從開店選址換到加賀、找地方裝潢開業到現在也一年了,有什麼高見可以指點嘛?」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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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說吧!如果覺得是鄉下那就可以輕鬆做,那可能是上班族。但是要開業還想輕鬆做,那跟其他原本就在這裡開了十年或更久的輕鬆做理髮廳有什麼兩樣?而且大家為了用這裡的定價跟其他同業競爭,服務一定各有千秋,這樣說起來付出的努力不一定比東京少,但是賺的一定比東京少。」前輩繼續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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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喔...其實看我們組織裡的事務局(工作類似台灣行政人員)這樣搞了三年,滿可以體會前輩想說的。不過這樣說來前輩為什麼會想回來鄉下啊?」他繼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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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覺得比較能掌握自己人生步調吧?而不是像在東京被掌握得多。哎呀!其實也沒那麼複雜,單純就是覺得在東京心很累啦!其他到加賀的理由,大概每個人心中取捨都各有不同吧?」前輩笑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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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生子、買房、養小孩,用自己的步調決定自己要做的事,而不是被時間追著跑,大概是這裡對我來說最大的魅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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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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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福男最近感冒症狀遲遲未癒,雖然沒發燒,但鼻竇炎那坨永遠清不出的鼻水與其他症狀總是令人惱怒。
一方面中國現在正流行著未知傳染病,目前正以驚人的情勢擴散,而中國內部每天從網路流出的一則則消息總是令人咋舌,除了醫療資源不足、患者與醫護人員間的爭執以外,還有各種人性所造成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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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傳染病在日本被稱為新型可羅那病毒,據說潛伏期有兩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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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福男回國投票後回日也只有一週多,算算似乎在潛伏期內,而在家人連續三天電話催促下,這天早上他在地方政府每月定期報告會後驅車前往加賀市最大的醫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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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我們現在午休你可能掛完以後要等一點半以後再來喔。那今天是哪裡不舒服呢?」來到醫療中心後,櫃台小姐慵懶的對應。
「喔...我好像是感冒或是鼻竇炎之類的。」發福男回答。
「恩,感冒的話那填一下資料幫你掛號等一下再來就可以了。」櫃台小姐帶著口罩,但她的眼神強烈傳達著『小感冒幹嘛來醫療中心浪費醫療資源啊?』的訊息。
「喔...就是我之前有去台灣,然後現在不是有那個新型什麼病毒的有潛伏期嗎?」發福男吱吱嗚嗚地說道。此語一畢,小姐立刻站起身來,旁邊原本一派輕鬆的同事也想到什麼似的迅速拿起電話聯絡。
「那依照實際症狀,可能要請先生去一趟急診。然後口罩麻煩戴好,鼻子那邊」櫃檯小姐如覺醒般眼神中閃過一絲專業的銳利。
「喔...好...」發福男還來不及反應。「先生不好意思請跟我來做個病情諮商。」後面快步出現的護士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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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病情諮詢後,發福男被帶入一處完全隔離的候診室。除了有獨立廁所,沙發上放了兩盒用途不明的衛生紙跟垃圾桶以外,這個候診室跟其他候診室沒有兩樣,當然最大不同就是這是一間獨立VIP房。不過角落堆了幾堆椅子讓房間又沒那麼有VIP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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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好意思,請您在這裡稍等我們會馬上處理。」語畢護士關上了門。「媽的」發福男看著手機在心中咒罵了一聲。「忘記充電,這下子好了」在密閉空間中,手機即將沒電的發福男只能看著牆上的鐘等待時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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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在安靜的空間中發福男度過了生命中最難熬的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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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浮現的念頭不是傳染病與死亡,而是無聊。他甚至一度想起當年在外島還有步兵學校站哨的時光。但沒了口令、安官守則跟用槍時機等等可以消磨時間的小卡,在這層意義上看來,好像比那時更加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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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另一側診間的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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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這邊請,醫師已經到了。」結束了漫長等待,他起身穿上手邊的外套。診間中醫師與發福男展開了一連串問答。
「先生您好,請問你有發燒嘛?」「沒有欸」「那請問最近有去過武漢嗎?」「沒有欸」「好,那我幫你看看喔。」醫師用聽診器、溫度計等等做了簡單的診察。
「恩,應該沒事只是感冒而已。這樣就可以了。」醫師邊做筆記邊說。
「這樣就可以了??沒有什麼血液檢查之類的嘛?」發福男驚訝問道。
「我們這邊應對新型可羅那病毒的SOP基本上是有步驟的」醫師邊說邊指著放在桌上的資料。「你看這裡,第一題是有沒有發燒,第二題是有沒有去過武漢,要是兩題都是否,那就過關了。因為感冒患者真的太多,每個都隔離檢查,我們也負荷不了。如果想要接受近一步的檢查,那可能要請先生去保健所申請以後再來我們這邊。」醫生細心說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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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隔離的候診室結帳後發福男帶著不踏實的心情回到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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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要是有一個傳染源進來的話加賀市就全倒了吧..」他發動引擎時在心中想著,但也沒停下動作便驅車離開醫療中心,結束了這場短暫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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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來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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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眼前戴著口罩的這位女士,是東京經營旅遊相關產業的經營者,即便發福男早已不記得對方面孔,卻還是熱絡的寒暄。「真的好久不見了欸!我最近還可以啦,老闆最近還好吧?」「不好意思還讓你特地來接我,方便讓我放個行李嗎?」女士拖著小型登機箱。「當然可以啊!我來就好!」發福男迅速打開後車門一手提起登機箱。兩人搭上車,女士才繼續回道「唉,最近就是奧林匹克的事,忙都忙死了,訂單一次進來,這幾天好不容易閒下來,才想說來北陸泡泡溫泉順便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女士摘下口罩,發福男這才看清她的臉孔。原本的形象在記憶中早已模糊,眼前出現的是一張帶有歲月痕跡,但乾淨白皙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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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女士來自東京,是發福男以前還未到加賀前工作上認識某位大前輩所介紹,經營著一家旅遊廣告代理公司。跟發福男也有過幾次業務上的配合,但除了第一次見面,之後都用信件往來,因此發福男對她的面容並不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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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林匹克啊,之前不動產業界也一直在提奧林匹克,到去年還很多人在講奧林匹克辦完日本是不是就要倒了。」「對啊,其實大家都很不安吧?只好趁現在多賺點囉。」「但是還有大阪萬博啦!大家還可以苟活到那時吧?」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就是離不開工作跟景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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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在這裡還可以嗎?工作、生活一切都還好嗎?」女士話鋒一轉突然問道。「其實還可以啦!我就是隸屬於某個組織下,在地方創生輔助制度裡領加賀市的薪水,然後做一個台日交流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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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福男開始滔滔不絕的從第一年、第二年,一直講到將來台日交流平台、不動產、移民代辦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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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真的很厲害欸!當初你突然說要來北陸,我還擔心你一個外國人突然到陌生環境會不會不順利,因為你知道嘛!日本鄉下都很排外。但是看來發展得很好,那我就安心了。」女士微笑著回應道。「其實也沒什麼好不好啦,人總是會活下去嘛。」發福男有點語帶羞澀。「當初為什麼會突然想來啊?是因為你說的那個組織挖你所以來的嗎?」女士繼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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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有點不甘心吧?感覺在東京混不出名堂。」發福男語畢,女士繼續回道「喔?那時候前輩介紹你給我,說你辦事很可靠,是個認真的人,前輩會這樣講,應該表示你工作上他也認同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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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福男接著說「怎麼說...其實當時做什麼就是覺得自己不特別,能賺錢自己能做的工作就那些。但是就是不想輸給別人,覺得自己不只這樣...當然這跟身邊的朋友也有很大關係啦,他們都太厲害了。總之那時候的心情應該就想證明”自己應該不只這樣“吧?要是只是當個上班族,那我回台灣也可以當,沒必要一定要留在日本。雖然說沒有猶豫是騙人的,但是當時機會來了,我就覺得”大概只有現在了“,然後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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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回道「當時前輩介紹你給我,其實我一直掛心好像都沒關照到你,然後突然間你就到了北陸,是滿擔心的。前輩以前在同公司的時候很關照我,後來跳出來開公司,前輩也一直介紹工作來,但是現在前輩介紹的人我卻沒關照到,是有點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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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會啦!之前能接到社長的工作,其實這樣就很好了,已經算有關照了啊。」他邊苦笑邊說道。
「但是啊,我還以為你到這裡來從事的還是旅行業相關產業欸?」女士話鋒一轉又聊到本業相關的話題。
「我在東京其實去接旅遊業相關的工作也只是打工,要是嚴格說起來,我當時比較算是不動產那個圈子的吧?現在的話嘛」發福男頓了一下。「導覽跟行程規劃還有在做,但是變得只是計畫的一部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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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當地的名店,在吧檯與大廚一家人相談甚歡,除了料理美味,風趣健談的小老闆也逗得女士笑容滿面。「哎呀!他真的很有趣欸!我大概可以知道你在這裡順利的原因了。」「這裡啊,就是有那麼多有趣可靠的人啊」兩人聊到。發福男壓低音量「不過我跟你說,其實有些年輕妹妹不太喜歡小老闆。」「怎麼會?他很風趣健談啊?」發福男繼續說道「對,但是對年輕妹妹來說他就是個輕浮的胖子。」語畢兩人再次陷入一陣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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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這個城市或許冷漠。但走過的路不會白費,結交的人情也確實成為了動力支持著人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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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老闆、前輩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的我。」雖然道別時沒有多餘話語,但發福男在心中默默想著。「眼前的路還很長勒!」他開口說了今天第一句中文,隨後便踩下油門踏上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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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那就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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